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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红薯的记忆就栩栩如生地在眼前翻转沉浮

时间:2018-01-14 20:56 来源:未知浏览次数:

 
  红薯
  
  对五谷杂粮我一直心怀感激,它们倾情打造了我的躯体,只要遇到这个大家族中的成员,我都会虔诚地用目光深情抚摸,然后抓一把紧紧握住让它温暖我的手心。凡是滋养过我的粮食我都能准确地说出它的模样,说出它的体香,说出它在阳光下沉醉迷人的神态。可是不知为什么,最能触动我的情怀的不是大米,哪怕大米给予了我最多,也不是麦子,尽管我第一次吃到肉包子时,最后连粘在手指上的一点包子皮都被我的嘴舔吮得干干净净,而是被称为土疙瘩的红薯。
  
  过些日子就是寒露节气了,红薯该成熟了吧,我得回老家看看。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,天空蓝得发亮,白云漫无目的地飘着,游动的秋风掀动着红薯地里的绿叶,离红薯蔸近的藤蔓和叶子显现出老迈的迹象,而藤梢却是嫩绿的,几朵紫白相间的花从茂密的绿叶里探出头来,直直的,怯怯的,仿佛是地里朝天架了几个小喇叭。这些小喇叭在农历八月初开始冒头,它们的出现泄露了红薯的隐秘,块根正在地下一天天无声地积聚淀粉,慷慨的秋天给了块根应有的密度、硬度及甜度。
  
  花香很矜持,窝在喇叭筒里,不会自己主动溢出来,必须等你的鼻子凑近去且挨着了它,花香才会如流水般钻进鼻孔,浓郁,刺鼻,似乎是谁洒了几滴劣质香水,闻过后鼻里的气道好像被什么阻碍了一般。这花不招蜂引蝶,那些小昆虫害怕这种刺鼻的气味,那会要了它们的命。
  
  红薯的别名多,这一点就说明它和人类关系的亲近。其中的一个别名叫番薯,中国称外国为番,按字面的意思理解,番薯是舶来品,相传最早由印第安人培育,后来传入南洋,被当地统治者视为珍品,严禁外流,违者处以极刑。16世纪时,两个在南洋经商的中国人,有心要把红薯种植技术带回国,两人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个妙法,编织竹篮和缆绳,乘机将新鲜番薯藤蔓编进去,瞒天过海,躲过当局的检查,辗转将手工艺品带回福建老家。回来后,他们拆掉工艺品,小心翼翼取下藤蔓,一根根剪断了栽入地里。在一双双吃惊好奇的眼睛里,红薯藤生根发芽,长出了人们期待中的红薯。
  
  红薯产量高,适应性特别强,再贫瘠的地它都能顺利地结出块根来。老家属于丘陵地带,山地宽,种植红薯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。到夏末后,红薯藤将一片片山坡覆盖得丝风不透,一派葱绿景象。来之前,父亲在电话里就说起过红薯,他说今年的红薯不多,他和母亲两人几天能够挖完。我知道父亲的心思,他嘴里不说,但心里还是希望我回家帮他挖红薯的。我也应该搭一把手,父母老了,儿子助阵会让他们开心许多。
  
  还是我小时候的队形,父亲在前,母亲断后,一人挑了一担箩筐,箩筐里放着磨得锋利的弯刀,还有挖锄,锄把已经摩擦得光溜溜的。箩筐两头轻重不匀,他们的手前后抓住箩筐上的棕索,用以保持箩筐的平衡。我夹在他们的中间,空着手,父亲说,你重在参与,不计较干多干少。我知道自己的体能,早已不如当初,年轻时在田地里练就的筋骨似乎离开了我。这使我非常惭愧,徒有一个庞大的身躯,力量和韧劲却是虚假的。
  
  土地以母性的温柔和执着,将红薯块根捂在自己的胸怀内,红薯闷声不响地一门心思给自己造型。红薯是想让自己就这样在土地温暖的怀抱里一直呆下去,最好长成化石,千古留存,可是季节不允许,寒露早早在远方给村民打了招呼,霜降前,所有的红薯都必须离开露天,否则霜打过的红薯会出现冻伤,生出黑色的斑点,切开,里面也是黑的白的斑点,俗称“麻心”,就像麻雀一样的颜色,麻了心的红薯不几天就腐烂了。
  
  红薯藤也一样,也得在霜降前全部收割回去,一场霜就把它们打得黑不溜秋,生命不再。我问母亲现在还有偷红薯藤的没有,母亲说现在哪还有,丢死个人。母亲现出羞涩的神情,我对她笑一笑,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有过这么一两次,我看到父母亲凌晨出门,带着两把刀一条扁担两根棕索,那是去偷割别人家地里的红薯藤。父母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,我趴在窗户朝外看,月光如纱幔,正好掩盖偷红薯藤人的身影。
  
  天快亮时,父亲挑了一担红薯藤回来了,扁担嘎嘎响,像是要断裂似的。但是自家地里的红薯藤也会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失窃。吃一堑长一智,人学乖了,一到这样的季节,晚上悄悄潜伏在自己的红薯地旁边,那份耐心一点也不比山林中捕猎的猎人逊色。还真有被捉住了的,那尴尬的情景可以想见。大凡被偷,被偷的人家女主人都会站在村头那棵大柳树下,一边用刀在砧板上梆梆梆空剁着,一边蹦着跳着大声咒骂,唯有这红薯藤被偷没有谁大呼小叫,表现出足够的宽容。每到杀年猪时,村里人轮流吃年猪饭,今天你家明天他家转,一家也不落下,过节一样,骂了人家不等于骂了自己吗?村民没那么傻。饲料不够,偷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,总不能让猪活活饿死吧。幸亏这种不光彩的行为不多,而且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和生活质量的提升绝迹了,不然村里就真的乱套了。不过,吃年猪饭的习俗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  
  猪吃红薯藤,人也吃,只是人吃得讲究,吃藤梢,带上三四片叶,鲜嫩可口。从我有记忆开始,大家都是这么吃来着。那一年,父亲和几个汉子不知从那里弄来一只死乳猪,据说已经葬了一宿,几个人将死猪退净毛,剖开,做了一大钵,一桌人喝着红薯酒,吃着死猪肉,酒精一激发,炉火一添油,个个脸膛子发光生汗。我也试着吃过几块肉,味道倒是不错,但他们杯里的酒我不敢恭维,喝下去一股浓重的腐烂红薯味直冲脑门。现在的粮食酒多,唯独没有红薯酒,大约是不能去除酒中的腐烂薯味吧。
  
  钵里的肉吃完了,只剩一些汤汁,几个人还没有尽兴,父亲想起红薯叶,开门就在屋侧的地里掐了一大把回来,洗都没洗直接丢进滚烫的火钵,用筷子压进汤汁里,红薯叶打了一个滚后几双筷子迫不及待伸进去。有人嚼了几口,说有一股馊味,好像是尿臊味。父亲也夹了一点伸进嘴里,皱了皱眉,他可能也感觉到了味道的异样。父亲是主人,主人不会让自己的脸面难堪的,对大家说哪有什么味,就是那个味,红薯叶味,你闻到怪味可能是喝酒后的错觉。我问父亲在哪里掐的,父亲说了位置,我赶忙将手捂在嘴上,竭力不让自己笑出来,笑声变成一股气流,在喉咙里打了几个滚后缩了回去。就在父亲出去掐红薯叶之前,我冲着红薯地撒过一泡尿,我听见尿液将红薯藤叶淋得刷刷响,父亲恰好就在那里掐了红薯叶。童子尿是药呢,难得吃上,你们放心吃吧,我在心里对父亲他们说。
  
  叶柄也是餐桌上的常客,我们叫红薯梗,梗长而细,做前需要撕掉毛乎乎的外皮,吃进去怕挂着喉咙,但现在,外皮不用撕掉了,洗净切成小截,加点辣椒大蒜生姜爆炒,至今没有听说谁吃红薯梗喉咙被挂到过。这次回家,母亲特意加了一碟红薯叶,一碟红薯梗,我吃得特别好,那红薯梗我一下几乎扒拉一半到饭碗里,拌饭吃,吃得脑门带汗,身子发热。
  
  母亲主要负责割藤蔓,择红薯,我和父亲挥锄,我是他们的儿子,再怎么样我也要减轻他们的负累。父亲脸上洋溢着笑容,那是很满足的笑,母亲时刻抬头看我一眼,问我是不是累了,累了就休息。这种体力活确实累人,我要时不时歇一阵,可是越歇越感到力竭。一边的父亲喘着粗气,他也需要休息了,其实父亲想不停地挖下去,在儿子面前一展当年勇,无奈年龄不饶人,他将锄头横着放倒在地垄上,一屁股坐下去,抬起手臂抹了抹额上脸上的汗珠,然后摸出烟盒拈一支点燃,烟圈袅袅,劳累后的一支烟,是他最美的享受之一。
  
  挖红薯的步骤没有变化,变化的是人的心境和力气,父亲当年简直是力大无穷,他去大山砍柴,柴捆永远是村里最大最重的。这是不能扯谎的,柴捆捆松了虽然看起来体积膨大,挑不到半路就得掉下来,又得重新捆,得不偿失。没有人怀疑父亲作弊,那一捆捆的柴是真家伙,不是棉絮包。
  
  我早就劝过父母亲,不要栽种红薯了,也不要喂猪了,可是母亲说,市场上买来的猪肉不好吃,一点也不香,自家的猪喂养了好几个月,肉香也就积攒了好几个月,到时一激发,肉忒香。确实,每次回家吃饭,母亲做的猪肉我都会吃好几块,儿时的肉香在我家一点也没有改变。要不是担心肥胖,一碗肉我能吃个精光。
  
  红薯,现在人种得少了,吃得也少了,有白花花的米饭管够,谁还会把红薯作为主粮呢?小时候米饭不够吃,肚子饿啊,母亲给我们加餐,煮一锅红薯,再随便炒几样小菜,一家人倒是吃得高高兴兴。有时在外面放牛扯猪草,肚子咕咕叫起来了,哪里有红薯地就抠一个出来,手里有刀用刀削皮,没刀就找水洗,刀和水都没有就把红薯在自己的裤腿上来回搓,然后嘣嚓嘣嚓啃起来,地里有红薯,饿不着。红薯吃多了后遗症也来了,人一天到晚不是打嗝就是放屁,臭味跟在屁股后面就没有断过。红薯里含糖量高,吃多了烧心,好似有一股火苗在身体内面呼呼舔着,要灌好多水进去才有所缓解。即使小时候吃得那么多,现在也不嫌弃红薯,家里也会隔三差五地熬点红薯米粥,不知是米质提高了还是熬法进步了,反正这粥比过去好吃。尤其酒后,嗞嗞喝点红薯粥,胃肠一下轻松好多。
  
  收回来的红薯太多了,得有专门的储藏点,那就是地窖。小时候的村庄家家户户都有地窖,有的人家地窖在屋后的山坡上,有的在家里稍微空阔的地方。地窖一律设在位置高的地方,便于沥水,水是地窖最大的敌人,红薯一旦水淹,一地窖的红薯就会全部报废。我家的地势高,地窖就在堂屋的正中,不能偏向屋墙,万一动摇了墙基那就麻烦了。放红薯前,先给地窖生一大堆火,火焰熊熊,既消毒杀菌,又烘干地窖里的水分。等到地窖里冷却,红薯就可以下去了,吃的时候搭梯子下地窖提一篓上来,人和吃猪都吃。
  
  寒冷来了,人们就想着法子弄吃的,大都是围绕红薯打转,熬制红薯糖,黑黑的糖,吃得嘴唇乌黑发亮,红薯丁,红薯片,红薯粉,红薯粉丝,都是美味。这红薯丁,就是将红薯煮熟,然后切成手指长的丁,晒干,再在锅里炒。红薯丁硬,嗑牙,老人嚼不动。做红薯片相对复杂些,须将红薯煮熟捣烂,撒点芝麻花生米等,继续搅拌,然后抹平,切块晒干,炒来吃又薄又脆又香。
  
  老屋的地窖早已填埋,打过地窖的地方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。现在的城市里一年四季都能闻到烤红薯的香味,那些红薯藏在哪里呢?有地窖吗?每逢街巷里飘散着烤红薯的香味时,那些,红薯憨憨的样子,闷声闷气的表皮,甜蜜的淀粉,还有苍凉的岁月,它们从没有走远过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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